語斷路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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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刻鐘後,慈寧宮。
“太後娘娘,”秋染立于門外屈身行禮道,“傅公子到了。”
“知道了,”太後有些疲憊的聲音自內傳出,“你們都下去罷。”
“是。”衆宮人齊聲應道。
“姨母,”我獨自走進慈寧宮內殿,立于太後身側俯身行禮道,“雲朝來遲,望姨母恕罪。”
“雲朝哪裏的話,”太後自貴妃榻上起身擡手扶起,“此處并無旁人,不必講那些虛禮,先坐罷。”
“是。”我起身坐于右側塌邊,擡眸望向太後欲知下文。
“雲朝,”太後垂眸為我斟了盞清茶,擡眸望向我淡淡地問道,“你可知今日姨母召你所謂何事?”
“雲朝知曉。”我垂眸接過有些微燙的茶盞,将它輕置于桌案上沉聲應道。
“既如此,姨母也不願瞞你,”太後的神色還有些許掩不住的疲憊,“方才,柔妃來過了。”
她說着垂眸執起茶盞輕抿少許,“那孩子年後才入宮,年紀輕輕,許多事做得沒有分寸,”随後将茶盞置于桌案,“若為了旁人的事,雲朝不必同她計較。”
我與太後眸色相對,卻相顧無言。
按照我平日的性子,并非是喜挑起事端之人,又或許說,諸多事和人都在我心底都掀不起什麽風浪,可今日的事,那句本該回應的“無妨”卻如鲠在喉,遲遲難以言說出口。
“怎麽,”太後見我如此似乎有些疑惑,微微蹙眉道,“難不成,你當真如此在意那北涼質子?”
“姨母恕罪。”我并未直面回應,只站起身來俯身行禮謝罪道。
“雲朝……!”太後見此心底似乎有了答案,傳來的聲音多了幾分愠怒。
“姨母!”我擡眸望向她,壓抑着心底對他們的怒意沉聲道,“此事分明是柔妃手下的內侍仗勢欺人,何來雲朝與她計較?”
“雲朝,”太後見我罕見倔強的神色,不由得有些無奈,擡手将我扶起嘆道,“若是旁人也就罷了,你可知,為何唯獨那北涼質子不居于質館,而獨居于皇宮之中?”
“雲朝不知,願姨母詳談。”
“北涼,自成祖建國始便屢屢串聯周邊小國共同來犯,其交戰手段詭計多端,幾度交戰更是折損數萬大楚将士,更莫提先帝……”
提及先帝,太後神色微變地微頓片刻,而後低嘆道,“便是禦駕親征援戰你舅父,意外崩逝于北涼。若非如此,你舅父也不必常年征戰駐紮于那北境的寒涼之地,而這質子與十三城郡,便是那北涼皇帝戰敗後于我朝的歸臣之意,切不可教他放虎歸山,故而住于皇宮內殿嚴加看管。”
“雲朝,”她喚着名字擡手撫上我的臉龐,眸色彌漫着難以言喻的深邃,仿若承載了無數沉重的回憶與心事,“你們之間承載着國恨家仇,你該恨他的。”
我聞言駐足于原處,心緒複雜地望着她,她說的這些我如何不懂?可阿延本身又犯了什麽罪?
自阿延出生以來便是父君的固國工具,雖貴為皇子,卻從未受過半點榮寵,自幼到這楚宮,過着寄人籬下任人欺淩的日子三年已,甚至此生都要如此,此刻……更是遭人誣陷,性命攸關。
“姨母,”我微微蹙眉辯解道,“阿延與他們不一樣,他……他很好。您若見了他,定會明白雲朝為何願救他。”
“雲朝!”太後似乎有些愠怒,那雙鳳眸不由得淩厲起來,“為了一質子,連姨母的話都當過耳旁風,真不知這孽障對你使了什麽手段,竟教你不惜如此也要庇護于他!”
“姨母誤會了,”我心底有些意亂地解釋道,“雲朝如此,并非全然出于私情,質子于兩國邦交乃國政大事,您可知是柔妃手下的王總管誣告偷盜,竟将他送去了掖幽庭!”
“待雲朝趕到時,他已遍體鱗傷高熱暈厥,此刻……”我想至阿延傷痕累累的模樣,不由得垂眸掩飾心底更甚的憂慮,“更是生死不明……”
“那又如何,”太後略帶冷意的聲音傳來,“柔妃的确管事不力,可他父親終歸是哀家的人,那孽子若命薄,教人尋相像的孩子頂替便是了。”
“姨母……”我聞言不由得周期擡首望向她,雙眸微睜心如擂鼓,心底湧起盡數幾近将我吞沒的不安。
“雲朝,”太後見我如此再度擡手撫上我的臉頰寬慰道,“你要明白。質子,自離國那日,若無重大變故,永不歸國。”
“不過,看在雲朝如此在意他的份上……”太後說着執起茶盞,輕抿一口道,“姨母可以教禦醫署的人救他性命。”
“多謝姨母!”我心底如濃雲密布般的不安随着話音落地散落些許,“那……”
“但姨母救他,亦有條件。”太後不輕不重地放落茶盞,打斷了我接下來的言語。
“姨母請講。”我擡眸看向此刻神色莫測的太後,心底似有懸梁利刃般教人心神不寧。
“此番救治過後,會教人把他搬至別處,”太後平靜地望着我,終是說出了那句我最不願聽到的話,“自今日起,你不許再見他。”
“姨母……”我有些不可置信地呢喃着,心底只覺被雷霆擊中,失力感無形地籠罩至全身教人動彈不得,所有的不安與憂慮随着這句話緩緩沉入谷底。
姨母多年向來對我多加縱容,從未似今日般與我疾顏厲色,此番我已知曉,這已是姨母予我最大的退讓。
“多謝姨母……”
不過片刻爾,同樣的話自口中說出,心境卻截然不同,我壓抑着心底的複雜心緒,有些僵硬地擡手俯身行禮緩緩道。
“好了,”太後起身拍了拍我的肩側以示寬慰,“哀家今日也乏了,派人送你回府罷。”
“不必勞煩姨母,”我心底仍幸存着最後微弱的希翼想見他最後一面,“傅家的人此刻應在宮外候着,雲朝自行去便是了。”
“秋染,”太後置若罔聞般擡眸望向殿外,喚來了秋染,“派人親自送傅公子回府。”
此刻我知局面已定再無力扭轉,只得無力地垂下雙手,神色怏怏地轉身随秋染離開內殿。
“雲朝,”太後的聲音自後傳來,見我如此似乎有些不忍,我駐足時心底燃起最後的微光,“哀家……都是為了你好。”
“是,”那抹微弱的光也緩緩沉入黑暗,我轉身向太後行了極為規矩的禮,繼而緩緩道,“雲朝明白。”
外面依舊下着淋淋瀝瀝的雨,我沉默地在宮道上緩緩走着,轉角的宮牆檐側流淌着潺潺流水,形成一道道斷斷續續的水簾,浸濕了肩側我卻渾然不覺。
“傅公子,”秋染的聲音自後傳來,無聲将傘向□□了些許,擋住那潺潺的流水,“您莫要因此與太後娘娘置氣,畢竟今日之事涉及的并非旁人,而是……”
“我知曉,”我垂眸望向不遠處倒映着宮牆的斑駁積水,“此番已是太後娘娘寬宥,又何來置氣一說。望秋染姑姑轉告太後娘娘,事已至此,雲朝感激不盡。”
“是,”秋染執傘的指尖微頓,随後輕聲應道,“奴婢記下了。”
回府的路上,我的心境似暴雨前的陰霾般沉重壓抑,因不知此刻阿延的病況如何,心底便如同陷入無邊的沼澤般不知歸處。
阿延,別恨我。
我阖眸沉默地任由自己陷入心底的死寂,黑暗中他的音容笑貌卻如潮水般襲來,最後卻只見他立于黃昏下的身影愈發遙遠,耳畔萦繞着他與我笑言的最後一句“明日再見”。
車馬卻在此時忽地停滞,恍惚間我掙紮着睜開雙眸,卻只聽到皇宮侍衛渾厚冷漠的聲響,“公子,傅府到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低聲應着起身下轎,只覺身子似被寒意侵蝕,如深秋落葉般在風中搖曳。
“恭送傅公子!”
身後傳來侍衛們的送別聲響,府中看門的守衛見狀執傘快步向我走來,似乎向我問着什麽卻已無暇顧及,只垂眸沉默地向前走着,步履愈發沉重。
“少爺……!”
不遠處似乎有熟悉的聲音傳來,我擡眸望去,原是裴钰。
“屬下不知少爺提前歸府,”裴钰的聲音似乎略帶沙啞,“辦事不力,還望少爺恕罪。”
我無言擺首,只在淅淅瀝瀝的雨中神色沉寂地向前走去。
府中一片寂靜。
下人們也不似從前般來去匆匆,除了房檐滴落的雨水,在眸色逐漸模糊變暗前,再無旁的聲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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